西境的兵，都有如此凶威吗！
不光李云泰惊悚，在场所有达官显贵，乃至来自东战区的郡尉也都头皮发麻。
他是东战区的正统，历经的血雨战火也有一些，在军中也是混迹了大半辈子，但却自问远远没有“狄先生”这般威势，摄人心魄。
“说，判狄某何罪！”
狄蓉的目光，如利刃，穿透斗笠帘布，落在李云泰身上。
“我，那个……”
李云泰有些语无伦次，但终究是能人，很快平静下来。
能屈能伸，当即躬身抱拳。
“狄大人，是小人冒犯，请恕罪。”
“关于质疑，小人觉得并无不妥。当今圣上曾言，质疑出真知。我有疑惑，自然要当面提出，而不是背后说三道四。”
“请狄大人看在我对郡守心意十足的份上，原谅小人一回，拜谢！”
这话说的很漂亮。
明眼人都能听出来，李云泰拿出当今圣上来作挡箭牌，若是“狄先生”继续追究，那就是藐视圣上，觉得圣上金口玉言有错。
这个罪名，谁也担待不起。
平阳城主来打圆场，劝道：“狄大人，古人言，不知者无罪。今日是庆典喜事，您就……”
“哼，下不为例。”
狄蓉收回目光，转身飒然离场。
李云泰松了一口气，面子上却有些挂不住，和平阳城主道了几句，便匆匆离开。
半下午，大典结束。
“哈哈哈，没想到我苏文德也有咸鱼翻身的一天，现在前途一片光明。”上了马车，苏文德再也不矜持，放纵大笑，春风得意。
“孙明山啊孙明山，让你出风头，现在栽了吧。笑到最后的，是我！”
想到之前孙明山在高台的几番言语，再想想自己如今收获，苏文德心中畅快淋漓。
“父亲，那孙明山真不是个东西，居然贪了那么多，幸好狄大人明鉴，将他给拿下了，为百姓铲除了一颗毒瘤。”
苏婉也很解气，而后又叹道：“只可惜，李云泰没有被制裁。”
“婉儿慎言，这话若是被李云泰听到，咱家可就倒大霉了。要知道，李云泰之前是平阳首富，现如今，应该叫三阳郡首富了。”苏文德提醒道。
“那又如何，有钱了不起啊。”
“有钱还真的了不起。俗话说，有钱能使鬼推磨。李云泰凭什么在平阳呼风唤雨，凭什么仪仗都是白马驾三。我敢说，平阳官府上上下下，都受过李云泰的心意。”
苏婉气愤道：“所以说他不是个好东西，真希望有谁能出来制裁他。姜睿的太平商行就是……”
说到这儿，苏婉看向姜炎，满脸歉意：“抱歉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谈及姜炎，苏文德咳嗽了两声，正色道：“这次送礼倒是要感谢你，辛亏听从了你的建议。”
“能为父亲出点力，是我应该的。”
“唉，你也是命苦。毕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，做的太过分，我也心有不安。”
苏文德顿了顿，郑重道：“这样吧，给你一年时间。若是你能有所成就，有能力照顾婉儿，给她幸福，于此，我便不再过问你俩之事。”
“可若是不能！”
话锋陡然一转，苏文德厉声说道：“一年后，你若还是这样无所事事，连养活婉儿的能力都没有。那就别怪叔叔我无情了。你必须和婉儿解除婚姻关系！姜炎……你可有意见。”
“谢父亲。”
“好好努力吧。”
苏文德面色稍缓，点点头。
至此，姜炎心情终于有了些许好转。看着窗外，艳阳天忽而阴沉下来。
“父亲，就到这儿吧，我有点事。”
“干什么去啊？”苏婉问道。
姜炎下了车，没有回头，背对着回答道：“去看看我弟弟。”
“你们回去吧，晚饭也不必等我了。”
一边挥手，一边走远。
看着那孤寂，且显得落寞悲伤的背影，苏婉心头隐隐作痛。
她还记得。
五年前，姜炎还是阳光灿烂的男孩；可现在，苏婉察觉，姜炎……已经变了。
变得不苟言笑。
有时候，还隐约透着冰寒。
“父母失踪，弟弟自杀，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。”苏婉揉了揉眼睛，心中暗暗发誓……
街头，拐角。
上了专属马车。
狄蓉单膝跪下来，忐忑问道：“王，大典上我表现可以吗？”
“起来吧，又不是在军中，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。”姜炎拍拍狄蓉肩头，肯定说道：“不错，处置得当。”
狄蓉欢喜，又问道：“王，去哪儿？”
“该看看我弟弟了。”
姜炎闭目假寐，狄蓉会意。马车走的并不快，似乎特意给姜炎酝酿的时间。
一个月前，姜睿投江自杀。
平阳城也是滨江而建。
两刻钟后，马车出了城；没多久，狄蓉眼神凶厉，回头道：“王，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。”
“动作快点。”
姜炎眸子都没有睁开，挥了挥手。
狄蓉悄悄退了出去，下一刻，惨叫声不绝于耳；几十个呼吸之间，又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王，我留了一个活口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问的，送他上路。”姜炎依然闭眼，说的云淡风轻。
“好！”
“记得处理干净。”
姜炎提点了一句。
耽搁一炷香时间，狄蓉驾着马车继续赶路；很快，眼前出现一座半人高的小小墓塚。
距离江河，不过百米。
下了马车，姜炎凝视着，狄蓉自觉退了下去。
“哒哒哒。”
来到坟前，还有余香缭绕，和未烧完的纸钱。
应该，是福伯祭奠的。
“阿睿，哥哥来了。”
一声呼唤，泪如雨下。
一句话后，再无声音。
姜炎不知道说什么，千言万语都是他的错，他早回来一个月，弟弟也不会死。
仰头，看天。
尤记得刚到军中，同袍兄弟战死，他痛哭流涕。
老军帅路过，拍着他肩膀说：
难过的时候，就仰头望望天，眼泪就会倒流回去。
老军帅骗我，根本不管用。
姜炎咬紧牙关，泪水打湿了鬓发，长袖中的拳头捏得发白，往昔一幕幕在脑海翻腾——
“大哥，记着父亲母亲嫂子和我，在军中安全第一。”
“你从军，我从商。我等大哥荣归故里，看我把生意做的红红火火。到时候，我们两兄弟要把姜家做成平阳第一家族；未来，要做大秦第一家族。”
“大哥，路途遥远，保重啊。我等你，等你回来我再成婚。你的喜酒我喝了，我的喜酒，你可不能缺席！”
……
怎知。
此去一别，阴阳两隔。
只恨苍天凉薄，聚散不由我！
狄蓉递上祭奠之物。
姜炎跪下来，点了三炷香，吩咐狄蓉烧纸钱，而他，斟满三杯酒。
每杯。
倒一半，喝一半。
“阿睿，你肯定有很多话想和大哥说吧，大哥也是，和你说说五年来军中的经历，你一定很喜欢听。”
“刚到军中，我……”
时间流逝。
夕阳西下，冷风袭来。
狄蓉轻轻的给姜炎披上一件大衣，悄声道：“王，时间不早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
姜炎看了一眼天边余晖，回首抚摸着墓碑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阿睿，别急，快了。要不了多久，那些人都会下去给你陪葬。”
起身，扣上大衣，走向马车。
接过狄蓉递上的湿巾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，姜炎吩咐道，“去一趟姜家老宅，回来了，还得给祖宗们上柱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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