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命我为他秘密寻找遗落民间的公主，我当时便想到了佳人。她生得好，人也聪慧，进了宫，皇上只有她一个女儿，她总不会吃亏的。如果她后悔了，我再将她接回来便是。
和亲的事彻底击毁了我的设想，皇上刚接回长宁公主，便迫不及待昭告天下，又秘密去函赵国，有意和亲。我试图阻止过，皇上反将劝说公主和亲的事委任于我。
长宁就此恨上了我，不，也许很久以前就恨了。她千方百计想要杀我，每一次都让我寒心。可回到侯府，满院子空空荡荡，我又开始想她。
我偷偷去宫里看她，她见了我不是要杀我，就是以死做威胁。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恨我，我吓唬她，威胁她，我把柳卿卿带在身边气她，我设计她落水被赵国来的世子救下，我看着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冷得发抖。
我恨不得……恨不得杀了我自己。
我输了，我输给了李佳人，也输给了傅长宁。那个小哑巴从前寸步不离的跟着我，在我娘亲死后，是我在人间最大的温暖。
人是靠着爱而活的，不是靠着恨。
我碰了她，长宁还是完璧之身，她恨死了我，可我却再也不能把她放在宫里了。
我打算让她假死，为了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，我甚至用柳卿卿一再刺激她，在皇上眼线面前将我们俩演成了仇敌。
可我对长宁动手时，她眼底的恨和怒，又让我下不去手。
昭庆帝比我想象中城府深沉，他将禁军一半的令牌交予我，在人前塑造着定北侯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假象，朝中许多大臣都不喜欢我，我也不喜欢他们。
长宁恨极了我，她将我安插江侍郎做内应的事透给了皇上，皇上拔除了我在户部的人。我只能想其他的办法，我找到了卓家，说服卓老爷与我共谋天下，他要将女儿嫁给我，我不肯，卓姑娘便跟着我来了汴京。
我以为长宁看到卓小翎的时候会生气，但她没有，她一直看着谢行止，那个赵国来的世子爷。当日在殿上有刺客行刺，我看着长宁扑向谢行止，心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我不能再把她放在宫中了，我怕她会爱上别人。
但我越怕什么越来什么，谢行止提亲了，长宁要和亲赵国。我向皇上要人，皇上答应了，要我以虎符交换，可转头便赐婚我与卓小翎，还要我与长宁同日成婚。
卓姑娘人很好，可我不喜欢，她有时候太聒噪，我更喜欢小哑巴安安静静地陪着我。卓姑娘一直不知道我和长宁的事，她带了一个大夫，听说手法通天，无所不能，可以为公主医治哑疾，我便一直留着她。
我交了虎符后被长公主派人行刺，身中剧毒，我让明镜去找水碧，把长宁带回来看我一眼。水碧来了消息说，“公主恨极了侯爷，不愿来。”
伤害一个人是要遭报应的。
我就是顶好的例子。
我很痛，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柳卿卿又来烦我，为了卓小翎住在府上的事，她没少闹。柳卿卿骗我的事，我知道的太晚。
我很忙，比朝中徐丞相还要忙，忙着应付皇上，忙着扩张权势，忙着保命，忙着想我的长宁。
可柳卿卿太烦了，我没见过这么作死的女人，她若安安分分，我尚且把她当个花瓶摆着，可她偏要在我眼前晃，我还躺在床上，中了毒脸色乌青，我身上扎着秦颂的银针，我提了剑就要去杀柳卿卿。
柳卿卿被我吓坏了，府里的人也被我吓傻了。
我也傻了，我是被长宁吓的。
我想了很多，我都快死了，长宁怎么还不来看我呢？
探子来报说长公主约了长宁游湖，要把人送走，我带着病去涿州，把长宁带回来。她说她还要逃，我病糊涂了，我说我要挑了她的脚筋。
我晕倒后再醒来，长宁已经不在了。
春猎的时候，我刚刚痊愈，我去找谢行止对赌，以谁的猎物最多为胜，赢家才有资格成为长宁的夫君。我要他把长宁让给我，谢行止很生气，却说他看上的人绝不撒手。
我们暗暗较着劲，天都黑了，我们还是平手。直到长宁找上了夷山，我杀了他们的马，算作猎物。
我赢了，谢行止也赢了。
他留着一只白狐，没有杀死便不能算作猎物，可谢行止将白狐送给长宁，说那白狐像她。
谢行止比我会哄姑娘开心。
我很吃味，我觉得我再也不配拥有长宁了。
我拿箭伤了谢行止，自己撑不住身上的伤先倒下了。长宁总算担心了我一回，她穿着谢行止的披风，蹲在我面前，像从前在军营里那样听我说话。
我说她从来不领我的情，让我没有机会带她回家。她听了就哭，哭得很伤心。我问她是不是真心喜欢谢行止，要跟他走？
她没打手语，只是点头，一边点头一边哭。
我心说我都没哭啊小哑巴，我也想哭来着。
我很小的时候，我的姨娘就说过我，“燕绥，你这性子不改改，没有人会喜欢你的。长公主讨厌你了怎么办？”
我问：“我为什么要讨她喜欢？她不喜欢我，我也不喜欢她。”
然后姨娘就打了我一顿，边打边哭，“你的命都在她手上，你凭什么不喜欢她？”
那时候我便隐隐知道，权力是个极好的东西。
我有野心，志在四方，要明齐、赵国、大魏，三国再无战乱，一统而合。可我还没践行我的志向，便先被权势扼住了喉咙。
在我之上，还有一个手段阴毒的昭庆帝。
……
成亲之前，我向卓姑娘负荆请罪，将我和长宁的事告知，她不肯走，说答应了长宁要替她治嗓子。
我也想过去宫里看往长宁一回，每每想到她和谢行止，却又只好忍了下来。
探子来报，说昭庆帝要以五座城池，向赵国换取我的命。赵国皇帝答应了，派了两万精兵，以迎亲的名义驻扎在汴京城下。
我算过手里的兵，燕家军不用虎符号令，也才两万不到。若要与皇宫中的禁军对抗便先失了一半兵力，剩下一半完全不是赵国军队的对手。
我想了一个法子，我想过无数回用在长宁身上的法子，最后用在了自己身上。
我花了数月足不出户，培养了一个与我身形无二的替身，让秦颂做了人皮面具，在成亲之日，那替身代我入宫。
长宁的身世，是在成亲前偶然发现的。
夷山之事，柳卿卿便没再回来，被我扔到了荒野。倒是她的亲戚找了过来，说是来看望她，却又打探着府上李姑娘的消息。
侯府早没有了李姑娘，我当时在府上闷坏了，捉了那老妇人来问话，竟让她抖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。
先帝没有儿子，先皇后怀着孕时便流产了。可这老妇人说，长宁是先帝的女儿，先皇后所生，是昭庆帝谋朝篡位，又害了长宁一生。
她还提到了玉扳指。
白玉扳指是长宁送我的信物，我很少戴在手上，却随身藏着。老妇人不曾见过，却描述与之吻合。我怀有疑虑，去找了两朝元老陈阁老，陈阁老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告之了我真相。
我决定反了这皇权。
替身带着玉扳指替我入宫，果然被谢行止和昭庆帝合力诛杀，侯府被封，我一直藏在地牢。卓姑娘离宫后便回了青州，不出三日招兵买马一路回了汴京。
我无以为报，秦颂盯着我，“这是老爷的意思，您答应卓家的万户侯，可要作数。”
我领兵攻破皇城的那一日，宫里传来噩耗。
我的小哑巴以为我真的死了，一把火烧了长生宫，和昭庆帝同归于尽。
很多人去救火，长生宫人仰马翻，我骑着马赶到，飞奔进去。大火吞噬着整座宫殿，我看不见长宁的影子，我慌了神，冲进内殿喊她，“小哑巴！”
我听不见回声，我想到姨娘的死，长公主把她装在袋子里闷棍打死，我听不见姨娘呼救，只看见那血流了一地。
我一生戎马，从未像此刻这般害怕死亡，害怕死亡将小哑巴从我身边带走。
我找了很久，终于看到倒在地上的长宁，我却身体僵直不敢向前，缓了一瞬才回过神上前抱着她冲了出来。
我抱着长宁，像抱着我的一生，用尽了力气。我跪在长生宫外，抱着长宁不肯撒手，谢行止来了要杀我，被我的人拦住。
“燕绥，我要带她走！”谢行止说要带走长宁，我不肯，我抱着长宁哭了起来，我从没这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过。可我忍不住啊，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鼻子被火熏得酸痛，我娘死时我不敢哭，来不及哭，我最爱的女人死了，我才终于放肆哭了一回。
秦颂和卓姑娘来了，秦颂笑话我，“人没死，你哭什么？”
长宁不知道什么睁开的眼睛，一声不吭地盯着我。
“傅长宁，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很吓人的？”我气极了，让秦颂给她看伤。
长宁只笑，“你不也吓了我一回？咱们扯平了。”
……
谢行止回了赵国，我向他放话，五年后一定去跟他拿回那五座城池。谢行止压根就不想搭理我，一直惦记着我的皇后。
说回皇后，我登基做了皇帝，娶了长宁。
按她的话来说，我是因为娶了她，才做得了皇帝。
无论怎样，娶到她，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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